"李市长过来了，马上到信访局。"

这绝对是大事，万安县县长跟在后面，偷偷发出的消息，也是没有办法才这样做。

对于这位李市长的想法和做法，真的是完全猜不透。

一个市长市里的大事不去处理，大早上跑到市郊垃圾处理厂，然后赶到万安县县委，开完会之后又马不停蹄直接去信访局。

他难道不累吗？

换做其他领导，这个时候肯定是找个安静的地方吃饭然后休息，工作是永远做不完的，最终垮的只是身体。

这是官场名言。

信访局离县委不算远，县委书记刘恒主动提出走路过去，也是提倡节俭，减少公车使用，其实是在拖延时间。

很快县长跟了上来，手指了指手机，县委书记刘恒立刻就明白了，县信访局那边已经通知过了。

这让他稍稍松了一口气，不过真正检验信访局底色的时候还没到，县里各局的情况，他也有一些了解，确实存在很多问题，形式主义严重，工作拖拉，重痕迹不重实际，这些都是长时间积攒下的弊端，想解决很难。

信访局门口，原本平时门只开一半，今天完全打开，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。

大门口，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站在台阶上，身后还站着两个工作人员。

局长吴文海看到县领导陪着市长李威走过来，快步迎下台阶，他原本已经准备去饭局，突然收到县长发来的消息，吓出一身冷汗，立刻发通知安排，让人把信访局的大门完全打开，信访局里的人直接强行清走。

"李市长！刘书记！陈县长，各位领导，请，请。"

刘恒面带笑意，“这位是县信访局的吴局长。”

“吴局长。”

李威点头，看了对方一眼，个头不高，肚子很大，让人一眼就会觉得这个人肯定不干净，人的形象真的非常重要，一个绝对清廉的干部，很难吃成这样的身材。

一个县信访局局长，一个月的工资并不是很高。

“临时过来看一眼，怎么没人？”

吴局长连忙回应，"我们信访局一直秉承'群众利益无小事'的原则，今年以来接待群众来访二百三十七批次，实现了百分之百的及时受理、百分之百的按期办结、百分之百的息访回访……"

"百分之百息访？不得了，吴局长，你确定吗？"李威问道，明显对刚刚他说出的百分之一百的处理办结有疑问，对方明显有夸大的成分，这可以理解，就是不知道水分有多少。

"就是……就是所有信访件，我们都做到了及时处理，息访、回访。"

吴局长连忙解释，他对自己的这一套很有信心，而且是他自己发明的，百分之一百的息访办结，也是他引以为傲的业绩，有意在李威面前说出来。

李威点了点头，"如果是真的，绝对值得表扬，甚至全市进行学习，信访工作不好做，很多人都头疼，有好的经验，应该全市推广，甚至全国。”

“李市长，言重了，我只是做了一些自己应该做的事。”

李威点头，这个人倒是一点都不低调，索性试试他有几分成色，“把今年九月份的信访登记本拿给我看看。"

“好。”

吴局转身，吩咐工作人员按照李市长要求把东西都拿来，他满脸带笑陪在一旁，这时注意到县委书记和县长的表情都不太好看，这让他不由得眉头一皱。

县委书记刘恒阴沉着脸，这个吴大头，人如其名，为了提高业绩，搞了什么东西出来，百分之一百的息访办结，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事，他偏偏搞出来的，还要当着李市长的面说出来，难道真以为李市长是傻子？

县长的表情也差不多，都觉得这位吴局长够了，如果把百分之一百降到百分之九十，哪怕是八十，业绩也有了，更容易让人相信，这就是搬砖头砸自己的脚。

很快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登记本被放在接待台上。

李威翻开，一页一页地看。

九月份，登记在册的信访件一共是三十七件，每一件后面都标注着"已办结""已息访""回访满意"这样的字样，后面还有工作人员和上访者的照片。

李威翻到其中一页，编号X-0917，来访人，柳河村张德发，事由：反映村边水源污染、河水发黑发臭，要求政府治理。接访日期：九月七日。办结日期：九月九日。回访日期：九月十日。回访结果：满意。

柳河村，就是老村书记的那个村，上访问题两天办结，第三天回访满意。

李威把这一页看了两遍，然后抬起头，目光落在吴文海脸上。

"吴局，柳河村的污染问题解决了？”

“不算解决。”

吴文海连忙解释，“接到上访之后，我安排工作人员立刻核实，确认无误后移交县环保局处理，然后同上访者沟通协商，上访者多处理方式满意，办结。”

这就是吴文海所谓的百分之一百的办结和息访率，只是把上访的流程走完，至于问题是否解决，根本不重要。

“这样，上面有电话，你现场打，问一下后面的情况。"

吴文海愣了一下，"李市长，这……"

"打，开免提。"

吴文海的脸色变了，材料上是绝对看不出任何问题的，他心里有数，多次要求材料必须留痕，还要有照片，照片时间和办结时间必须一致，这是他提高业绩的独特手段。

“看我干什么，李市长让你打，你就打，信访案件回访也是工作的一部分。”

县委书记刘恒面无表情说道，刚刚吴文海一直看着自己，让他很不舒服，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出来的，吴文海就是最好的例子。

吴文海只能拿起手机，按照上面登记的号码拨过去，嘟嘟声响了三下，那头接了。

"喂？谁啊？"

电话按照李威的要求开了免提，所以都能听到。

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，带着很浓的方言口音，背景嘈杂，像是在菜市场。

"你好，请问是张德发同志吗？"吴文海的声音已经有些发紧，硬着头皮问道。

张德发肯定是男人，刚刚电话里传出的是女人的声音。

"张德发？你打错了，我不是张德发。"

"嘟嘟嘟——"电话挂断了。

接待大厅里，突然一下子安静下来，吴文海拿着手机，“你们登记工作是怎么做的，上访者的电话信息都能登记错误。”

吴文海发彪，把过错赖到工作人员头上，总之不要影响到自己就行。

"吴局，"李威把登记本合上"一个月，三十七件信访，每一件都写着息访、回访，你告诉我，这里面有多少是'真'的？"

吴文海的嘴唇哆嗦了几下，目光不自觉地往刘恒的方向飘了一下。

刘恒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，这个时候什么都不能说。

吴文海收回了目光，"李市长，我承认，部分息访回访的记录确实存在不够规范的情况，但这也是为了提升息访率、化解矛盾，基层工作压力大，人手不够，有时候就……就采取了简化方式。"

"简化方式。"李威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，语气里听不出是讽刺还是别的什么，"你'简化'了多少？用什么方式简化的？我想知道这三十七起案件，有多少是彻底解决的，能够让群众满意的，一件还是零？"

李威突然提高声音，吓了吴文海一跳，他低着头，不敢吭声。

李威转过身，"所有登记本全部拍照存档，通知市纪委派驻万安县的调查组，让他们今天之内把这一个月内所有标记'息访'的信访件，按照登记号码逐一电话核实，核实结果直接报给我。"

“好的，领导。”

吴文海站在原地，两条腿像钉在了地上。
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一百多件注水的信访记录被翻出来，他这个信访局长是兜不住的。

刘恒往前走了半步，"李市长，信访局这边的工作确实存在问题，我一定亲自督办整改，吴局长的工作态度是好的，就是方式方法上有偏差……"

李威转过头，看了刘恒一眼。

没有怒气，就是平平静静地看了一眼。

刘恒的话就再也说不下去了，他意识到自己的说法存在一些问题，刚刚就不应该替吴文海这头蠢猪争取。

"信访局是老百姓最后能说话的地方，结果呢？有人把最后这个地方都用水泥封上了，老百姓能去哪？只是把材料弄得华丽是没用的，民心不是靠这些假的业绩能收买的。"

“领导说的太对了。”

县委书记点头，“你们都听到了吧，要记在心里，以后刻在墙上，老百姓来这上访是信任你们，认为你们能帮他们解决问题，你们就拿这些假的东西出来糊弄人，对得起自己的工作吗？对得起百姓的信任吗？胡闹。”

刘恒也是一肚子的火，这个时候发出来，毕竟是县委书记，接连出事，面子上挂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