场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喊了一声“卡”。两台摄影机的红灯熄了。灯光师开始调暗面光灯的亮度,收音师把吊杆话筒从沙发上方降下来,助理走过来帮贝克和尼尔森摘领夹麦克风。
但没人急着站起来。
尼尔森把麦克风交给助理,端起那杯早就凉透了的咖啡喝完了最后一口,靠在沙发背上,长长地呼了口气。贝克把文件夹搁在茶几上,身体往后靠,揉了揉鼻梁。林父把笔记本从沙发扶手旁拿起来翻了翻,又合上。林远站起
来活动了一下肩膀,胳膊肘往后抽了抻。
摄制组的助理们开始拆沙发区的灯架,但四台摄影机还没收————克里斯蹲在一个摄影师旁边,两个人在核对存储卡的编号,把每一张卡标上标签,塞进防水的卡盒里。马特靠在器材箱旁边,和那个扛摄影机的年轻人聊镜头的
焦段,两个人在看刚才录的画面回放。监视器屏幕上,林远和父亲并肩坐在沙发上,面光灯在他们脸侧各勾出一道轮廓线,背后的落地玻璃透进淡灰色的天光,画面安静而沉稳。
贝克站起来,走到林远旁边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话——关于炫技的那一段——播出去以后估计会有人讨论。你的粉丝听了大概会挺高兴,不过有些看惯你在节目里玩花活的观众,可能会觉得意外。”他用的是一种就事论事的语气,没有恭维的意思,“但我
说句实话:以你现在的技术水平,确实不需要靠那些东西来撑门面了。”
林远没接这个话。他把这话当成了一种确认,不是夸奖。
林父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了两步,站到大堂的落地玻璃前面,看着外面的街景。尼尔森也站起来,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,没有靠得太近,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。两个人沉默地看着玻璃外面——亚特兰大清晨的街道上没什么
车,对面的办公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淡灰色的天光,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有一辆货车驶过。沉默了几秒之后,尼尔森说了一句什么。林远在几步之外听见了,走过去准备翻译,但林父朝他摆了摆手。
林父转过头,看着尼尔森,用中文慢慢地说了一句话。说得不快,每个字之间都留了空隙,像是为了让对方把每一个音节都听进去。尼尔森当然听不懂,但他一直看着林父把话讲完,没有移开目光。
“他说什么?”尼尔森转头看林远。
林远看着父亲的侧脸,翻了。
“他说,上次你跟他聊锻焊温度的那个时候,他就知道你看得懂他的东西。不用翻译。”
尼尔森愣了一秒。然后他笑了。不是客套的笑,是从嘴角和眼角同时漾开的那种笑——眼睛眯了起来,眼角挤出了几道细纹,头低下去摇了摇,像是在说“这个人”。
贝克拎着文件夹走过来,拍了拍林远的肩膀。“行了。你们赶飞机吧。我们俩也回去接着录下一场的淘汰赛,今天下午还有一组选手等着。”
林远点了点头。“五天之后见。”
“五天之后见。”贝克说。
摄制组把所有设备装箱完毕之后,那个穿黑色卫衣的导演走过来,和林远确认了一下飞行途中的跟拍安排——机场和机舱里不拍,到了南卡,从推开工坊大门的那一刻开始正式跟拍。林远说行。
上午十点,一辆节目组的白色面包车把林远、林父、马特和克里斯送到了亚特兰大机场。摄制组开了另外一辆货车,拉着四台摄影机和全部灯光、收音设备,跟在后面。两辆车一前一后驶上高速公路,亚特兰大的天际线在侧
窗外面缓缓往后退,越来越小。灰白色的天空下,几栋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暗淡的光。
机场里人不算多。摄制组的成员分散在安检口附近的咖啡店买了早餐——三明治和纸杯咖啡,靠在器材箱旁边吃。导演坐在候机区的塑料椅上翻他的分镜脚本,用红笔在几个空镜机位旁边画了圈,嘴里念念有词。
林远坐在登机口旁边的椅子上,掏出手机给张悦发了条消息:“下午到南卡。节目组跟来了,四台机器。”
张悦几乎是秒回了一个问号,然后又追了一条:“四台?你们决赛不是五天之后才录吗?”
林远打了几个字:“父子锻造坊的跟拍,九季头一回。他们要把素材拍够。”
张悦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,然后又追了一条:“你爸呢?”
林远抬头看了一眼。林父坐在斜对面的椅子上,笔记本摊在膝盖上,手里握着笔,正在环首刀的草图旁边加注一些更细节的东西——刃角的开锋角度,刀背厚度的递减比例、环首锻打的收尾方式。他写着写着停下来,嘴唇微
微动着,像是在默念什么数字,然后低下头又写了几笔。安检口的广播在头顶响了一遍,他头也没抬。
林远收回目光,低下头,给张悦回了一句。
“他在想刀。”
马特的车在锻造坊门口停稳的时候,南卡的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从格林维尔-斯帕坦堡机场出来,马特开车,林远坐副驾,林父坐后排。摄制组在机场租了一辆厢式货车拉设备,跟在后面。一路上林父没怎么说话,笔记本摊在膝盖上,翻到环首刀那一页,看一会儿窗外,低头写两笔。
车停稳,林远推开车门。三月的风从松林方向吹过来,带着树脂和干草混合的气味。他站在碎石地面上活动了一下坐了一路飞机的腰,然后转身去后备箱拿行李。马特从另一侧下车,拎着器材箱,眼睛已经在扫工坊门口的取
景角度了。
林父最后一个下车。他站在车门口,目光越过车顶,把整间锻造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——钢架结构的厂房、灰色的波纹铁皮外墙,门口那块不算大的停车场、墙角堆着的几根废料钢管。从外面看,这间工坊和他在龙泉的车间
完全不像。但他看那一眼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和林远记忆中父亲每次走进自己车间时的样子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