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同时转身,面向高达千丈的虚幻之门,继而各自取出一枚古朴斑驳的玉简,悬浮于身前。
玉简之上,刻满繁复至极的元纹。
每道纹路皆仿佛蕴含某种远古的力量,散发着幽幽微光。
紧接着,三人同时抬手,指尖逼出一滴精血。
血珠殷红,缓缓滴落在玉简之上。
刹那间,三枚玉简好像被唤醒一般,爆发出刺目血芒。
无数古老的元纹如灵蛇般自玉简中奔涌而出,在三人周围盘旋飞舞,传出阵阵低沉的嗡鸣,如远古巨兽的喘息。
下一刻,他们齐齐抬起手,双手翻飞,结出道道玄奥晦涩的秘印。
秘印的复杂,令人目眩神迷,每个手势都如同在牵引着天地间某种不可见的力量。
而后,三人同时对着虚幻之门,猛然推出一掌。
“轰”
沉闷至极的巨响,如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惊雷,在断魂谷内炸裂开来。
三道粗壮的银黑色光柱自三人掌心喷薄而出,宛如三条咆哮的怒龙,狠狠地撞击在虚幻之门的正中。
原本如水波般荡漾的空间骤然剧烈扭曲,虚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凝实。
不过短短数息之间,高达千丈的虚幻之门便凝聚成黑色的通天石门。
石门之上,雕刻着无数面目狰狞的恶鬼图腾,或张口怒嚎,或伸爪欲噬,每一尊都栩栩如生,恰似下一刻便要从石门上挣脱而出。
一股镇压万古的恐怖威压自石门上倾泻而出,令在场千余名化纹境强者齐齐变色。
石门表面流转着令人心悸的力量,产生了一股吸力,将周围的光线吞噬,仿佛连黑暗本身都被这扇门吸了进去。
蓦地,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重摩擦声响起,低沉缓慢,却好像来自某个被遗忘的时代。
通天石门,徐徐向两侧开启。
一股古老、苍茫、且夹杂着浓烈空间规则的气息,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,瞬间弥漫整片广场。
石门之后,并没有预想中的通道,只有一面犹如深渊般的黑色光幕。
光幕不反射任何光线,不散发任何波动,如同张开的巨眼,冷冷地注视着每一个即将踏入其中的元者。
“进幻门。”
莫葬渊吐出低沉的敕令,三字如铁,不容置疑。
话音未落,莫葬渊三人身形齐齐一晃,化作三道银黑交织的流光,毫不犹豫地射入深渊般的黑色光幕。
流光所过之处,空间微颤,光幕泛起层层涟漪,旋即归于沉寂,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。
三位命灵境大能已率先踏入,广场之上,千余道身影哪里还敢有半分怠慢。
众人纷纷催动体内元力,周身光芒大盛,化作漫天五颜六色的流光,争先恐后地朝通天石门涌去。
流光如虹,汇聚成河,铺天盖地,煞是壮观。
人群之中,一道不起眼的蓝色流光混迹其间。
李元将气息压制到极致,融于周围漫天流光,随波逐流,如一片落叶悄然飘入黑色光幕。
穿过光幕的刹那,大家感觉到一股无形之力裹挟全身,似坠入无尽深渊,五感尽失,灵魂力被封禁。
感觉不过一瞬,却仿佛经历万载轮回。
大家本以为迎接他们的会是暗无天日的黑色深渊,或是充满死亡气息的炼狱场景。
然而,当那股恐怖的无形之力渐渐散去,光明重新涌入双眸时,众人眼中皆闪过难以掩饰的错愕。
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浩瀚无垠、宛若仙境的广袤世界。
头顶是澄澈如洗的蔚蓝苍穹,碧空万里,不见一丝杂质。
几缕金色的阳光穿透层层云霞洒落而下,给大地镀上一层神圣而温暖的光辉。
脚下是一望无际的翠绿平原,青草如茵,随风摇曳如碧海翻涌。
奇花异草遍布其间,或红如火,或白如雪,或紫若烟霞,随风轻摆,散发着淡淡幽香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天地元力,呼吸间仿佛有甘泉涌入肺腑,令人身心俱畅。
远处,潺潺流水声隐约可闻,如天籁之音,洗涤着每个人的心神。
生机勃勃、宛如世外桃源的景象,与他们方才的死气沉沉、充斥着血腥与腐朽的幽煞天堑,判若云泥。
千余名化纹境强者,呆呆地站在原地,望着眼前这片不可思议的仙境,久久无法回神。
有强者喃喃自语:“这......这是幻门之内?”
有元者深吸口气,满脸难以置信:“这等天地元力浓度,怕是中州最顶尖的洞天福地也不过如此......”
更有老者眼眶微红,呢喃道:“我卡在化纹境后期已有三百年......若能在此修炼,或许......”
然而,就在此时,一声暴喝骤然炸响:“诸位,莫要贪恋虚假的美景,速按玉简指引,前往各自阵眼!”
莫葬渊的声音裹挟命灵境后期顶峰的恐怖威压,犹如一记惊雷在众人脑海中轰然炸开,瞬间将那些被幻象迷惑,神智迷离的元者强行拉回现实。
那些方才还沉浸在仙境之美中的元者们,如遭雷击,浑身一颤,如梦初醒,纷纷收敛心神。
他们取出玉简,确认方位后,化作道道流光,按照玉简中指引的阵眼方位疾驰而去。
一日后。
随着最后一名强者落位,方圆十数万里的广袤空间,骤然生变。
“轰轰轰——”
大地深处传来轰鸣,如远古巨兽在地底翻身,继而无数道粗如水缸的银黑光柱自地底破土而出,冲天而起。
光柱所过之处,青草枯萎,鲜花凋零,美如仙境的翠绿平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暗、枯萎,仿佛被抽干所有生机。
而那些光柱间,亿万条繁复晦涩的阵纹自虚空中衍生而出。
那些阵纹或如锁链,或如蛛网,或如鬼爪,在天穹之上编织成遮天蔽日的巨网,将所有人笼罩其中。
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自大阵中倾泻而下,如山岳压顶。
聚灵锁魂大阵启动。
李元立于阵中,感受着银黑光柱传来的冰冷束缚,缓缓垂下眼帘。
其怀中的元瑤缩了缩身子,发出极轻的呜咽。
他伸手轻轻抚过小兽的背脊,将其安抚后,目光穿过遮天蔽日的阵纹巨网,望向远处正迅速崩塌的仙境。
大阵一成,天地骤变。
仙境不过是裹着蜜糖的毒药,透着几分死寂与违和。
聚灵锁魂大阵彻底运转之时,这方天地才真正撕开温柔的面皮,露出吃人的獠牙。
头顶蔚蓝苍穹,开始像融化的蜡块般缓缓滴落。
澄澈如洗的天幕裂开道道漆黑的虚空缝隙,如同苍穹被无形巨刃劈开。
缝隙之中没有星辰,没有日月,唯有无数只缓缓转动的巨大血色眼球。
那些眼球大如山岳,瞳孔中没有丝毫感情,冰冷、空洞、麻木。
它们从虚空的裂缝中探出,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大阵中的千余名强者,如神明俯瞰蝼蚁。
被目光扫过之处,众人只觉一股寒意自天灵盖直贯脚底,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,正缓缓攥紧他们的心脏。
脚下一望无际的翠绿平原开始腐烂,方才还随风摇曳的奇花异草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,发黑、碎裂,化作一片片蠕动的暗红肉泥。
肉泥之上冒着刺鼻的腐臭之气,缓缓流淌、汇聚,如同大地在流血。
空气中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天地元力,也在这一刻彻底变质。
温暖的元力消失殆尽,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阴寒煞气。
煞气如万千根细针,无孔不入地钻入毛孔,侵蚀着他们的经脉与元神。
远处清澈如银的河流,此刻已化作沸腾翻滚的液态银汞。
水面之上,一张张痛苦哀嚎的人脸不断浮现又沉没。
那些面孔扭曲至极,嘴巴大张,发出无声的嘶吼。
它们伸出惨白如骨的手臂,拼命地朝岸边抓去,试图将一切靠近的生灵拖入银色深渊。
然而,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声音。
不知从何处起,或许无处不在。
一种似真似假的靡靡之音,开始在天地间悠悠回荡。
声音起初极轻,极柔,如绝世佳人在耳畔低语呢喃,带着勾魂摄魄的魅惑,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倾听。
当凝神去听时,那声音骤然一变,化作万千怨鬼凄厉的哭嚎,夹杂着刀剑入肉的撕裂声,骨肉分离的咔嚓声,以及至亲之人的绝望惨叫。
此音无视肉体防御,如一根根无形的针,直接刺入众人的脑海,疯狂地拉扯着他们心底最脆弱的执念与恐惧。
有人听见仇人的咆哮,有人看见故友的狞笑,有人闻到故乡泥土的气息,但皆是幻象。
在这等极致的幻境压迫之下,即便是身经百战,心如磐石的化纹境强者,也感到阵阵窒息。
不少人盘膝坐于各自阵眼之中,浑身无力激荡如潮,额头上青筋根根暴起。
他们死死咬着牙关,双目紧闭,拼尽全力抵御着心魔的侵蚀。
有元者嘴角已溢出鲜血,有强者身躯在不停颤抖,更有人已然双目失焦,神志开始模糊。
千余名强者,此刻如暴风雨中的烛火,摇摇欲灭。
而在大阵的边缘地带,李元静静地站在属于自己的阵眼之上。
四面八方的恐怖幻力如潮水般涌来,一波接着一波,试图攻破他的心神防线。
然而,他的眼底却没有丝毫波澜,如同一潭死水,任凭风吹浪打,亦不起半分涟漪。
不过,在浓重煞气的层层浸透下,李元衣襟之下微微拱起一块极不协调的弧度,幅度极小。
旋即,一阵极细微的窸窣之声自袍内传出,继而浑身碧蓝的小兽,小心翼翼地探出一截小脑袋。
它先是竖起毛茸茸的耳尖,警惕至极地翕动鼻翼,细细嗅着空气中的血腥与腐朽交织的浊息。
鼻尖轻颤数下,似被冲天的煞气呛得微微蹙眉,却又不敢发出半分声响。
片刻之后,方才如一只初涉红尘,既好奇又胆怯的幼猫一般,怯生生地左右盼顾。
那对耳尖随着四围阴风的吹拂而轻轻颤动,每次摇摆都带着几分天然的灵动。
它将整个身子从衣襟中探出,通体呈现一种梦幻般的碧蓝色泽,在昏暗诡谲的光影之下流转着幽幽微光。
蓬松柔软、毛茸茸的尾巴,因周遭环境的压迫而不安地轻轻扫动,在李元的衣袍之上留下道道转瞬即逝的碧蓝残影,恍若鬼魅游丝。
半晌,看似天真无邪、甚至带着几分娇憨稚气的小兽,目光投向大阵中央的方向,再不肯移开分毫。
原本清澈如泉的灵动眼眸被浓重的阴霾所笼罩,惊疑之中夹杂着无法抑制的恐惧。
它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两粒细小的针尖,整个身体本能地紧绷成一张拉满的弓。
四肢微微发颤,蓬松的尾巴也直地垂落下来,再无一丝先前的灵动。
九幻渊透过眼前重重叠叠,如活物般蠕动翻涌的迷雾,似乎在与某个不可言说的存在无声对视。
僵立半晌后,一阵惊惶的呜咽之声自它喉间逸出,声音极轻极细,却透着无尽的委屈与恐惧。
下一瞬,它的呜咽戛然而止,满是怯意的眼眸,忽然闪过一抹决绝的凶狠,像是所有的恐惧在瞬间碾碎,而后化为近乎疯狂的执念。
蓦地,小兽周身碧蓝光芒骤然暴涨,身形猛地一闪,周围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,虚空被小小的身躯硬生生撕裂。
须知,在幻门之内的天地,规则早已崩坏殆尽。
规则如碎瓷,天道似残帛,此方世界沦为一座吞噬万物的诡谲迷宫。
即便是命灵境的大能,亦不敢胡乱挪动半步,生怕一不留神便深陷万劫不复的幻境,道消身陨,成为大阵永恒的一部分。
然而,元瑶却仿佛如入无人之境。
那些足以令化纹境强者道心崩溃、灵魂力消散的诡异幻境,在触碰其周身碧蓝光晕的刹那,如冰雪遇骄阳般无声消融,瓦解崩散。
小兽丝毫不受那些幻象的侵扰,不为幻境所惑。
它以一种无视一切规则的姿态,径直穿过层层叠叠的迷雾与幻象,直奔大阵核心。
其身后只余一道久久不散的蓝色轨迹,在昏暗的虚空中缓缓流淌,如同一条碧蓝的星河。
空气中,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清香,似兰非兰,似麝非麝,转瞬便被浓重的血腥与煞气所淹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