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地上人来人往,热闹得很。
荀月正站在一排民夫前面,手里拿着一份名册,正在核对人数。
看到温禾和李承乾走过来,荀月连忙放下手里的名册,快步迎了上来。
他的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,对温禾深深一揖:“荀月见过高阳县伯。”
他的目光在李承乾身上停了一下,又恭敬地移开了。
他还不知道李承乾的身份,只当他是温禾的弟子。
温禾笑着摆了摆手:“荀郎君辛苦了。”
荀月连忙道:“不辛苦不辛苦,能为高阳县伯做事,是小人的福气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激动,和上次在长安投标时已经判若两人。
上次他是紧张,这次是真心实意地佩服。
他记得之前长孙无傲包揽岐州工程的时候,兄长让他退出。
他当时不解,明明已经到手的机会为什么要放弃。
直到长孙无傲身死、温禾起复,他才知道兄长远见。
可更让他佩服的是温禾。
在那样的局势下,这位高阳县伯竟然稳坐钓鱼台,不动声色地看着对手一个个倒下。
真乃神人也。
温禾在工地上走了一圈,看了看那些民夫的干活情况,又看了看荀月带来的账册和材料,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荀氏果然守信。”
荀月连忙拍着马屁:“若不是高阳县伯远见,如今关内农户都开始养猪,荀氏也不敢承诺拿出这么多猪肉来。”
温禾笑了一声,没有接话。
一旁的荀珏看着自家弟弟这副模样,不禁有些无奈。
他朝荀月使了一个眼色,示意他收敛一些。
荀月没有注意到,还在那里说着。
荀月犹豫了一下,终于鼓起勇气开口:“高阳县伯……………小人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说。”
“小人想请高阳县伯留下墨宝,若能有高阳县伯的题字留在这条路上,定然是蓬荜生辉。”
温禾愣了一下,然后笑着摇了摇头:“某的字拿不出手,还是算了。”
荀月还想再求,一旁的李承乾已经走上前来,开口道:“先生事务繁忙,不如让我来写一幅?”
荀月看了看李承乾,又看了看温禾,见温禾点了点头,便也只好点头答应了。
李承乾走到一张案几前,提起笔,蘸了墨,略一沉吟,然后落笔写了四个字。
“良善之家”。
他的字写得端正大方,笔力沉稳,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练。
荀月看了那幅字,兴致平平。
他不知道这个“李郎君”是谁,只当是温禾的一个普通弟子。
可他还是客气地夸了几句:“高阳县伯的弟子写的字都如此龙章凤舞,高阳县伯定然更加了得。”
温禾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李承乾看了一眼,脸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,然后转身走了。
荀月被李承乾那一眼看得有些发毛,可他说不上来为什么。
等温禾和李承乾走远了,荀月才凑到荀珏身边,压低声音问道:“兄长,我刚才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?”
荀珏叹了口气,抬手朝着他的脑袋来了一巴掌,压着声音说:“那是太子!”
荀月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。
他张着嘴,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猛地一拍大腿,声音都变了调,激动得冒出一嘴家乡话:“啥!我滴娘嘞,兄长恁没骗我吧?”
荀珏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他一眼:“我骗你做什么。”
荀月站在原地,看着李承乾远去的背影,手里还捧着那幅“良善之家”的字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后怕,从后怕变成了狂喜。
他咽了口唾沫,喃喃自语:“太子殿下写的字......我荀月,竟然让太子殿下给我写了幅字……………”
他站在那里,又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那幅字收好,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。
几日后。
郿县到號县的驰道工地上,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。
荀珏和荀月兄弟俩分工明确。
荀珏负责统筹全局,协调材料、器械和工匠的调配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在工地上走一圈,看看进度,处理问题。
荀月则负责民夫的管理和后勤,发放口粮、安排住宿、统计工时,忙得脚不沾地。
那些从长安赶来的世家们到达虢县的时候,看到的是一幅井然有序的施工场面。
路面已经平整了大半,路基正在夯实,水泥和石料堆放在工地两侧,像一座座小山。
民夫们分工有序,干得热火朝天。
太原王氏、京兆韦氏、弘农杨氏……………各家的人都陆陆续续到了。
他们带足了钱粮和人力,原本想着到了县先拜见温禾,跟他套套近乎,拉拉关系,也好在后续的工程中多得一些好处。
可他们到了號县,却扑了个空。
“高阳县伯已经启程前往雍县了。”荀珏站在工地边上,手里拿着一卷图纸,对来问询的各家代表说道。
“高阳县伯离开前已经将事务交代了,请各家按照当初投标上的内容行事即可,第一批工程是郿县到號县前半段,由我荀氏负责,各家负责的路段都在后面,高阳县伯说了,等到雍县的地形复测完成后,会有后续安排。”
那些世家代表们听了,有的点头,有的松了口气,有的心里盘算着。
太原王氏的人想了想,觉得自己反正也没什么急事,不如去雍县一趟。
王崇基这一次亲自来了,他看了看那些世家代表们,开口道:“诸位,某打算去雍县一趟,看看能不能见到高阳县伯,诸位以为如何?”
京兆韦氏的韦广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:“某也一起去,留在县也无所事事,不如一起去。”
弘农杨氏的杨思训摇了摇头:“某便不去了,虢县这边还有些事要处理,某就在这里等着。”
其他人也各有各的打算。
有的决定去雍县,有的决定留在县,有的打算回长安等消息。
于是,一部分世家的人离开了虢县,往雍县方向去了。
留下来的,大多是手头有事务要处理的,或是觉得去了雍县也见不到温禾的。
而范阳卢氏的人也决定留下来。
他们投标的道路和荀氏的工程是接壤的。
也就是说,郿县到县这一段,前面是荀氏在修,后面就是范阳卢氏的工程。
他们想着,既然自己的路段和荀氏的相邻,那不如先看看荀氏是怎么干的,也好心里有个数。
而且他们还要等卢行增的消息。
卢彦卿已经上书为卢行瑫请官了,若是事成,卢行瑫就会直接来岐州接手范阳卢氏的工程。
太原王氏的人沿着官道一路往西,走了几天,到了雍县。
他们先是去了刺史府,想拜访柴绍,顺便打听一下温禾的消息。
柴绍听说太原王氏的人来了,倒是客气地见了他们。
“高阳县伯?”柴绍听到他们的来意,脸上露出几分意外的表情。
“他没来啊,某之前也从未收到消息啊?”
太原王氏的人面面相觑。
他们比温禾晚出发了好几天,连他们都到了,温禾怎么还没到?
柴绍的眉头也微微蹙了一下。
他想了想,开口道:“莫不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?高阳县伯做事向来稳妥,若是耽误了,定然是有原因的,诸位也不必着急,先住下,某让人去打探打探消息。”
太原王氏的人连声道谢,退了出去。
他们当然不知道,温禾一行人赶路并不着急。
温禾一边走一边勘测道路,手里拿着工部给的图纸,对照着沿途的地形,走走停停。
“这里不对。”温禾站在一处山坡上,手里拿着图纸,又抬头看了看前方的地形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图纸上标注的是一片平地,可实际上这里有一个不小的坡,虽然坡度不算太大,可修驰道的话,必然是要平了此地。”
李承乾站在他旁边,手里也拿着一份图纸,听到温禾的话,凑过来看了看,又抬头看了看前方的地形,眉头也皱了起来:“工部给的图纸怎么会出这样的错?”
温禾摇了摇头,把图纸折好收起来:“这图纸是前隋画的,过了这么多年,加上之前战乱还有修缮,有错误不奇怪。”
“前隋的地形勘测用的还是老办法,靠人一步一步去量,误差本来就大,再加上这些年河道改道、山体滑坡,地形的变化就更大了。”
李承乾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:“这是懒政,工部的人用了前隋的图纸,却没有派人复核。”
“若是驰道按错误的图纸修,等到修好了才发现问题,那损失就更大了,日后应该过几年就勘测一下各地的地形,不能总是沿用旧图。”
温禾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:“想法是好的,但是太激进了。”
“大唐这么大,十道几百个县,若是每过几年就全面勘测一次,那要耗费多少人力和物力?而且也没必要,只要有工程的时候派人去勘测就好,平时不需要浪费这个钱。”
李承乾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先生说的是,学生太着急了。”
温禾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能想到这一层,已经很好了。”
得了温禾的夸奖,李承乾不禁露出小孩的模样,嘿嘿的乐个不停。
这模样,惹得李泰好几个白眼,直言兄长快疯了。
然后他果然就被李承乾给揍了。
一行人就这么走走停停,一边赶路一边勘测,终于在几天后到了雍县。
温禾一行人到雍县的时候,天色已经有些暗了。
他们没有去刺史府,也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进城的时候,二十个飞熊卫扮作商队随从,穿着短褐,赶着几辆马车,看起来像是一支从长安来的普通商队。
李承乾和六小只也都换了寻常衣裳,混在队伍里,没有什么显眼的地方。
城门守军看了看他们的文牒,又看了看那几辆马车,没什么怀疑,摆摆手让他们进去了。
雍县是岐州治所,平日里商队来往不少,他们早已见惯不怪。
进城之后,温禾没有急着去找地方住,而是先带着人沿着主街走了一段。
雍县比號县繁华不少,街道更宽,商铺更多,暮色中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,把整条街照得通明。
街边的酒楼里传来划拳声和丝竹声,路边的小摊上飘着烤饼和羊肉的香味。
温禾看了一圈,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馆驿。
馆驿不大,是一座两进的院子,门口挂着“平安客舍”的招牌,字迹已经有些斑驳了。
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瘦瘦的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褂,看到温禾一行人进来,连忙迎了上来。
“客官是住店还是打尖?”掌柜的声音带着几分殷勤。
“住店。”温禾说。
“要几间上房,清净一点的。”
掌柜的连连点头,引着他们去了后院。
后院比前院安静不少。
几间客房收拾得还算干净。
温禾看了看,还算满意,便让齐三付了房钱。
掌柜的收了钱,又殷勤地问要不要准备晚饭,温禾说不用了,他们在路上吃过了。
掌柜的便不再多问,退了出去。
李承乾和六小只各自选了一间房,把东西放下。
柳小娘和苏二娘住在最里面的一间。
安顿好之后,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
院子里挂起了灯笼,橘黄色的光在夜风中微微摇晃,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影。
温禾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,铺开信纸,正要写信。
出来这么久了,他还没给家里写过信。
温柔那丫头肯定不高兴了。
既然给小柔写了,那顺带给李丽质写一封不过分吧?
对了,也不能忘了温宁。
他觉得自己真是一个爱护妹妹的好兄长。
他正想着该怎么开头,齐三从外面走了进来。
齐三的脸上带着一种神秘的笑容,眉飞色舞的,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。
他凑到温禾旁边,压低声音说:“小郎君,我刚才出去转了一圈,发现前面那条街上有一家酒肆,叫临仙楼,里面有歌舞,热闹得很,听说那家的胡姬舞跳得特别好,好多人都去看。”
温禾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,直接摆了摆手:“滚蛋。”
齐三嘿嘿一笑,也不在意,转身就往外走。
他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,冲着温禾挤了挤眼睛:“小郎君,真不去看看?难得出来一趟嘛。”
温禾拿起桌上的笔,作势要扔过去。
齐三连忙缩了缩脖子,一溜烟跑出去了。
温禾摇了摇头,低下头继续写信。
可还没写几个字,门口又传来一阵动静。
他抬起头,看到李泰、李佑、李愔三个人挤在门口,探头探脑地往里看。
李恪站在他们后面,面无表情。
杨政道和契苾何力站在更后面,杨政道脸上带着几分犹豫,契苾何力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。
李泰第一个开口:“先生,那家酒肆有歌舞,我们能去看看吗?”
李佑连忙跟着点头:“对对对,我们保证不乱来,就是去看看热闹。”
李愔也附和:“我们来了雍县,总得看看这里的风土人情嘛。”
温禾看了看他们几个,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杨政道和契苾何力,最后目光落在李恪身上:“你也想去?”
李恪微微愣了一下,然后淡淡道:“随便。”
温禾放下了笔。
他看着六小只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,沉默了片刻。
他本来想拒绝的,可看着他们那期待的眼神,又觉得倒是可以让他们去见识见识。
他们在虢县忙了那么多天,又是施粥又是看工地,好不容易到了雍县,想出去玩一玩也正常。
“去可以。”温禾说。
“但是都老实一点,不要惹事,不要暴露身份,不要跟人起冲突,看完歌舞就回来,别在外面逗留太久。”
六小只连忙点头。
李泰拍着胸脯保证:“先生放心,我们一定老老实实的。”
李佑也跟着保证:“绝对不惹事。”
温禾摆了摆手:“去吧去吧。”
李泰他们欢呼一声,转身就跑。
李恪走在最后面,出门前回头看了温禾一眼,微微点了点头,然后关上了门。
温禾坐在房间里,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。
他摇了摇头,重新拿起笔。就在这时,他又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动静。
他抬起头,看到李承乾正站在门口,脸上带着一种讪讪的笑容,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先生………………”李承乾的声音有些犹豫,“那个......他们都去了,我......”
温禾看了他一眼:“想去就去,装什么矜持。”
李承乾嘿嘿一笑,脸上的讪讪一扫而空:“多谢先生!”
他说完,转身就跑了。
温禾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,笑着摇了摇头。
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写信。
他先给温柔写,说自己在岐州一切都好,让她在宫里乖乖的,不要闹脾气,还给他编了一段故事。
写完给温柔的信,他又铺开一张纸,给李丽质写。
他想了想,写了一些路上的见闻,写了一些有趣的事。
写完李丽质的信,他又给温宁写了一封。
温宁不识字,他写得简单,让皇后或者丽质念给她听。
三封信写完,温禾放下笔,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手腕。
他正想着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小郎君!小郎君!”
是齐三的声音。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慌张,没有了刚才那种眉飞色舞的从容。
温禾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。
不用说,肯定出事了。
他站起身来,走到门口,拉开房门。
齐三正站在门外,气喘吁吁的,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慌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温禾问道。
齐三咽了口唾沫:“几位小郎君和岐州的司法参军对峙上了,如今在临仙楼已经打起来了,那司法参军召集了许多不良人,把临仙楼围住了!”
温禾无语地扶额。
他就知道会出事。
刚才那几个小子一个个拍着胸脯保证“绝对不惹事”,结果呢!
“他们人没事吧?”
“应该没事,飞熊卫的人跟着去了八个,都带着刀。”齐三说。
“不过他们都没着甲,不良人那边少说也有三四十个。
温禾皱了皱眉。
八个飞熊卫对三四十个不良人,虽然飞熊卫的单兵作战能力远强于那些不良人,但没着甲的话,优势确实不大。
他当机立断:“走,去临仙楼。”
他转身回屋,拿起外袍披上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对齐三说:“派一个人去刺史府找柴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