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是说,”金克木推了推眼镜,语气不急不缓,“你写这篇论文的时候,到底是觉得这是一个有趣的研究课题”,还是你自己真的相信,古人说的那些东西是真实存在的?”
胡孚琛沉默了几秒,脸上的腼腆和兴奋慢慢褪去,露出了一种极其认真的神色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抬起头,略带斟酌的说道:
“金先生,说实话,我现在还不能说‘我完全信’。因为我没有亲身体验过,没有像您一样,亲眼看到过经络的样子。作为一个学自然科学出身的人,没有实证的东西,我不敢说我百分之百相信。”
“但我也绝对不信它是假的。”
“我在沧州待了五年,见过太多这样的事。一个老乡腰疼得下不了床,西医拍片子什么都查不出来,老中医一根针扎下去,当场就能站起来。一个孩子高烧不退,各种抗生素都没用,一碗汤药下去,第二天就退了烧。这些
事,用当时的科学解释不了,但它就是发生了,就是有效。
“丹道也是一样。《周易参同契》写于东汉,距今快两千年了。如果它全是骗人的鬼话,不可能流传这么久,不可能让那么多聪明绝顶的人穷尽一生去研究。葛洪、陶弘景、孙思邈、陈抟,这些人哪个不是当时最顶尖的聪明
人?他们不可能一辈子都在研究一个骗局。”
他指了指桌上的论文稿:
“我写这篇论文,不是为了证明丹道是科学,也不是为了证明它是迷信。我只是想搞明白,它到底是什么。古人说的‘铅汞’到底是什么?‘炼精化气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生理过程?内视到底是怎么回事?这些问题,古人没有
说清楚,现代科学也还没有解释。但这不代表它不存在,只代表我们还不够了解。”
“钱老在信里跟我说,科学的尽头是未知。我们现在认为是科学的东西,一百年后可能会被证明是错的。我们现在认为是迷信的东西,一百年后可能会被证明是科学。作为研究者,我们不能先入为主地给任何东西贴标签。我
们要做的,就是抱着怀疑的态度,去求证,去探索。”
“我认为这话说得很好,就像是方大夫前段时间做的那个荧光经络显影试验一样,之前西医解剖学一直都不承认中医中的经络和穴位,认为这东西就是古代人胡编乱造的,他们那么先进的文明都没有证实过的东西,我们这种
落后国度怎么可能会发现?但是事实摆在面前的时候,他们也不得不承认,甚至因为实验条件实在太简单,只要是个医院基本上就可以做,无数人看到后都去验证过,最后大家才相信,人体经络却是存在的。”
季羡林说道:
“说得对。我研究了一辈子东西方文化,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西方中心论,凡是西方没发现的,就是不存在的,凡是西方解释不了的,就是封建迷信。这哪里是做学问,这是傲慢。”
金克木听完,点了点头:
“你能这么说,说明你是个做学问的材料。不盲信,也不盲疑,实事求是。”
他顿了顿,转头看向方言,笑了笑:
“你那个荧光经络实验,看来小胡他这个‘信’与‘不信”的转变,有一半是你的功劳。”
方言摆摆手:
“那是实验本身的功劳。经络在那里,不是我造出来的。”
胡孚琛接过话茬说道:
“其实我做的事儿,最终目的是和方大夫一样的,用科学的方式来证明咱们古代的那些丹道体系。”
方言听到这句话,微微皱了皱眉,没急着接话。
胡孚琛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大了,连忙补了一句:
“当然,我做的那些东西,跟方大夫比起来,还差得远。方大夫是直接从人体上找到了证据,我还是在纸上谈兵。”
金克木摆了摆手:
“你也不用太谦虚。纸上谈兵也好,实证实修也好,都是在探路。路不止一条,能走到终点就行。”
季羡林跟着点头:“就是这个理。方大夫从中医入手,小胡从化学入手,小洪从道医入手,殊途同归嘛。
方言上辈子对胡琛这个人了解还是太少了,主要是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干成这事儿。
不过,如果真的成了,不可能方言没听过。
毕竟怎么说也是一件大事了,没可能不轰动。
方言上辈子结束的时候,他是没听到胡琛做成这事儿的消息。
方言沉默了几秒,然后摇了摇头:
“胡先生,你的方向我明白。但你把自己当成谁了?”
胡孚琛一怔。
方言看着他,继续说道:
“我认为在讨论这些事儿的之前,应该确定一个事儿......你是科学家。不是修炼者!”
方言顿了顿问道:
“这点你承认吗?”
胡孚琛几乎没怎么考虑,点头道:
“当然,我是用科学的方式来解释古代的丹道理论,所以我是科学家,而不是修炼者,您说的没错。”
“好,所以在这里,你的任务就不是去‘证明’丹道是真的——因为它已经存在了两千年,不需要你证明。”
“你的任务本质是用科学的方法,去解释它为什么存在。”
“如果现有的科学解释不了,那不是丹道的问题,是科学的问题。你要做的,不是拿现有的尺子去它,而是为它造一把新尺子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胡孚琛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季羡林捋着胡子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金克木推了推眼镜,看了方言一眼,又看了看胡琛,没说话。
方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继续说:
“你刚才说,荧光经络实验让西方人不得不承认经络存在。但你想想,经络存在,是因为那个实验才存在的吗?不是。它一直在那里。老祖宗几千年前就看到了,用它治病救人,从来没怀疑过。西方人不认,那是他们的事。
我们不需要等他们认了,才敢说经络存在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胡琛的眼睛:
“丹道也是一样。它存在。你信也好,不信也好,它都在那里。你的工作,不是去给他盖章认证,是去研究它,用你的化学、你的信息论、你的科学史知识,去搞明白它到底是什么,为什么能起作用。搞明白了,写出来,让
更多人看懂。这就够了。”
胡孚琛听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缓缓点了点头:
“方大夫,您说得对。是我把顺序搞反了。”
方言到这里就确认了,胡孚琛和洪丕谟根本就是两类人。
眼前这位,他是化学出身,又在卫生局干过,接触过临床,但他的思维框架是科学主义的。
他写论文、用公式,引用信息论和热力学,目的是用现代科学的话语体系去解释丹道。
他相信科学的方法论,相信实证,所以他说“没有亲身体验过,我不敢说我百分之百相信”。
他是用科学之尺去量丹道。
洪不谟的逻辑起点是“体悟”。
他是中医出身,研究的是各种道统里的实战方法,手上功夫很实在。
他的工具是人家用的颂钵、线香、药酒,这些玩意儿也不是科学仪器。
比起胡孚琛,洪不谟他相信的是自己的体验和早就有的传承。
实验室里的数据对他来说可有可无,因为他本来就不认为这些东西需要科学证明后才能学,
验证不验证,对他来说没任何影响。
胡孚琛更多是向西方人“翻译”东方丹道,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,用化学公式,用各种信息论热力学这些东西来解释丹道。
而洪丕谟是管你这啊那的,练成功不就对了?证明什么?我自己练了我还能不知道?我为啥要给你翻译?爱信不信!
简单的说,同样是丹道,胡孚琛是搞科研的,洪丕谟是修炼的。
所以也是为什么胡琛后世虽然名头很多,但是没有洪丕谟的名声大。
更多的时候他也是钱老生平故事的延伸。
而洪丕谟却带着很多的传奇色彩,特别是提起近代命理方面的话题,洪丕谟始终是绕不开的一个话题人物。
这时候的季羡林打圆场说道:
“没事,研究方向是摸索出来的嘛,这方面上海的洪先生研究了二十年,其实他的很多经验,对你会有很大启发,待会儿他应该会过来,到时候介绍给你认识认识。”
这话刚说完,外头就传来大姐的声音:
“方言,洪先生和海灯大师过来呢。”
季羡林一听,笑到:
“嘿,你瞧!说曹操曹操就到!”
PS:这里方言同志的说法其实是针对这会儿的胡教授,现实里,1980年冬也就是小说时间的一年后,胡孚琛在广州经导师黄友谋介绍,拜南宗丹师无忧子为师,系统学习了人元丹法三家四派的全部法诀。
他后面实修了几十年,验证了丹道对改善睡眠、调节情绪、增强体质的作用,甚至整理出了一套针对气功偏差的恢复方案。
他走遍全国名山大川,走访了上百位民间老丹师,亲身验证了很多流传已久的丹诀真伪。